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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 衣 疑 案

发布时间: 2016-02-01   作者:天津惠华律师事务所 边鸿基    来源: 《天津律师》

  清代乾隆时期某年初冬,江西南昌府下辖的广昌县发生一起入室杀人案。深更半夜,阴雨菲菲,一个盗贼潜入当地有名的富户家中企图行窃,没想到惊醒主人,主人见贼进来从床上一跃而起,双臂搂住贼腰不放,窃贼抽出腰刀猛戳事主,事主登时毙命,窃贼逃之夭夭。

  数日后,凶犯被官府捕获。先经广昌县审理,凶犯承认杀人之事。案件具结后因系命案,需报南昌府复审。于是广昌县将起获的血污短衫一件,青缎子面羊皮马褂一件,作案凶刀一把,连同人犯递解南昌府。而在南昌府大堂之上凶犯翻供,认为自己不是杀害富户的凶手,在广昌县的供述均为严刑拷打所致。依律南昌府将此案发回广昌县重审,并指派南昌府官吏张治堂主持重审。

  审理之前,张治堂细阅卷宗,卷宗记载:“血衣系凶犯所穿,凶刀亦为案犯所有,案犯乃正贼真凶。”对此结论张治堂颇费思量:“案犯乃事发后数日捕得,若血衣系其所穿,案犯有充足时间处置毁灭之,岂待官府启获?凶犯留存血衣不合情理。”带此疑虑,张治堂提讯凶犯,凶犯除了喊冤之外坚称:“血衣非我所穿,是死者所穿,衣上有刀戳破痕三处可验,我不可能自己戳自己。凶刀不是从我身上所获,更不是依我指出的地点起获。我并未杀人,都是屈打成招,请大人明察!”张治堂思忖:“案犯确有可翻之理。若血衣是案犯所穿,短衫是贴身衣物,不可能出现刀戳之痕,设血衣是死者所穿,案犯又不可能杀人后,剥取死者内衣短衫带走逃遁。因此广昌县所言血衣是凶犯所穿,断无道理。若照此审问下去,凶犯不仅不认衣物,可能连杀人凶刀也会否认,何谈承认杀人?唯一可寻之迹便是青缎子羊皮马褂了。”

  大堂之上,凶犯双眼紧盯着张治堂,张治堂二目则转来转去,空气似乎凝结,大堂之上悄无声息。突然张治堂向站在一旁的捕头大声问道:“可有穿缎子马褂者入室为盗的吗?”捕头猝不及防,愣可可不知如何回答。转而张治堂又问凶犯:“恐怕这件缎子羊皮马褂不是你的吧?是不是借来的?”凶犯答:“我生活自足,用不着向别人借衣服,这件马褂就是我的。”张治堂追问道:“既是你的马褂,可有记号?”凶犯答:“领子缝合处有一个卍字。”

  令凶犯在录供上画押后,张治堂拆开马褂的领口,果然有一个卍字。再将马褂里、面全部拆开,发现羊皮板和缎子里面均有水擦的痕迹,胸前之皮板硬结,水痕明显,敲击有声。张治堂问凶犯:“衣物里水痕何来?”凶犯答:“雨淋所致。”张治堂再问:“雨淋应该全身都湿,为何水痕独在胸前?”这时凶犯双腿哆嗦,不能作答。而张治堂又将马褂前面的贴边拆开,发现共四处血痕,让捕头拿给凶犯认看,凶犯看毕瘫倒在地,只好源源本本供出杀人的全过程。

  此案真相大白,凶犯之所以翻供,是因为广昌县在查案时,重在查验血衣、比对刀痕上,急于求成而忽略了细查凶犯所穿的马褂。更愚蠢的是为防止上级追查凶犯的血衣去处,采取把死者血衣冒充凶犯血衣的手法搪塞上级,没想到落个真案办假,险些造成让凶犯翻案得手的不良后果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                      摘自《未能信录》

【律师简评】

  《未能信录》系清朝乾隆时期张治堂著,张治堂官至知府,该书是依其任上所办的案件辑录,至今仍有参考价值。

  本案是一件凶犯翻供的重审案件,大体分为两个部分:一是张治堂在深入研究卷宗的基础上,找准讯问的角度;二是概括介绍广昌县欺骗上级的恶劣做法,让人们汲取“真案假办”的教训。

  案件本来证据确凿,为什么还要采取将死者的血衣当成罪犯的血衣而呈报呢?根源是广昌县办案时,初见端倪后便急于求成,只知结案报功,不知深究严查,蒙骗上级,反而给了凶犯“血衣非我所穿”翻供的把柄,并称办案人员对其“屈打成招”,妄图逃脱罪责。而张治堂深思熟虑,得出凶犯不可能将血衣穿在身上,更不可能在杀人后,剥取血衣的结论;又从青缎子羊皮马褂上有水擦痕迹,证明凶犯有掩盖证据的行为;最后从凶犯所穿马褂上的血迹找出凶犯杀人的直接证据。最终以即不恫吓、又不拷打的办法让凶犯供出杀人真情,真不愧是能员干吏,比起广昌县自作聪明、马虎办案的作风,张治堂的审案水平值得点赞。

  成功的古代案例是今天办案的镜子。广昌县弄虚作假的风气于今是否彻底杜绝了呢?实在不敢肯定。“半亩方塘一鉴开”,只希望相关办案人员取镜自照,视广昌县的做法为前车之鉴,办案中力避虚假,求真务实、尊崇法律,摒弃自作聪明、逞强好胜,切不可让凶犯抓住我们失误的把柄,如此而已于国于己善莫大焉!